第二部,第一章〈物種園中的瘋人〉
【*】原先在[2-1]之前有「第二部,導言」但本文已改寫到[1-1]末端,回顧「第二部,導言」內容可依下列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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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們要從介入隔離手勢中的瘋狂意識,轉到另一個面向。另一個面向即是,為自身做出劃分遊戲的瘋狂意識,說出誰是瘋子(madman)和鋪陳瘋狂(unfolds madness)的意識。首先提出的問題是:瘋子是什麼?人們如何辨識瘋子?如何才能指出瘋子又不至於犯錯?這是由一整群批判家、懷疑論者、道德家組成的高度注意力隊伍所提出的問題。另一方面是醫生和學者,他們要質問的是瘋狂本身,瘋狂是一種疾病、身體和心靈的擾亂,既存於自然之中,又是作為反抗自然而發展起來的自然現象。
這個雙重的提問體系著眼兩個不同方向:一方是哲學問題,是批判性而非理論性問題,關係到理性的本性(nature of reason),以及理性容許把人劃分成有理性者(reasonable)和無理性者(unreasonable)的方式;另一方是醫學問題,包含著論述性知識,關係到在自然和其變化的奇思謬想之中,所具有的合理性者(rational)和不合理性者(irrational)。前者是以理性質問自然,後者是透過自然質問理性。在兩者的差異之中出現的共同結構,非常接近古典時代的瘋狂體驗裡的本質性和普遍性的事物,而且將我們引導到非理性(unreason)這個詞語的理解界限。
18世紀的諷刺作品和文藝復興時代的作品在反諷結構上已經不同,不再基於世間理性的普遍消失,而是立基於瘋狂變得更為纖細,甚至失去任何可見的形式。自然的智慧是如此地深奧,它甚至可以利用瘋狂作為理性的另一途徑。培爾(Pierre Bayle,生1647.11卒1706)曾提到過「自然無法由我們的理性中獲得的東西,它便由我們的瘋狂之中獲得」。瘋狂,它的本性也同時是它有用的智慧,和理性同質異形(consubstantial),它和理性一起只能解讀出自然的目的性(nature’s ends),例如:要保持物種綿延不斷需要愛情的瘋狂(madness of love),要政治體制的良好秩序需要狂妄的野心(delirium of ambition),要創造財富需要無理智的貪婪(insane greed)。所有自我中心的混亂,接歸結在一個超越個體層次的大智慧(great wisdom)之中;一種非自願的活力,它通過捷徑到達目的時,理性還要花很長的時間才能費力抵達。總之,瘋狂的本性就是作為秘密的理性。
如此,怎麼有可能為瘋狂指定一個固定的位置?
在過去,瘋狂(madness)的存在是由數不清的征象(signs)顯現,例如心神喪失者(demented)、躁狂型瘋人(furious)、狂人(maniacal)、暴戾份子(violent)、癲狂者(frenzied)。如今,瘋狂卻被吸收於一個模糊的存在之中,不再具有明顯的征象,它外於可感世界,卻內於一項普遍理性的秘密統治。索洼吉(François Boissier de Sauvages,生1706.5卒1767)辨識瘋人的方法,靠的是一項邊緣性的感知、側面觀點,某種同時既是當機立斷也是間接和反面的推理。因為察覺瘋狂,總是對照於理性事物,對照於有理性的人的意識,即言談具有一致性(coherence)、邏輯性(logic)、連貫性(continuity)。18世紀在辨認瘋人時,具有匆忙、自以為是的確定感,但同時它也承認不再有能力定義瘋狂。在一邊,瘋子有具體、明顯、精確的性格,有直接的自明性;在另一邊,瘋狂則是模糊、遙遠、幾乎無法察覺的側影,它在一個論述性理性的最外圍、最無法接近的邊界上遠去。這兩個現象都聽從於瘋狂自身的缺席(absence of madness itself),由感知到論述(from perception to discourse),由辨識到知識(from recognition to knowledge)的幅度上,它都是具體的普遍、有生命的類存在,在顯現之中衍生其類別;在瘋狂的體驗之中,瘋狂自身的缺席(absence of madness itself)支配著它的整體。
瘋人並不以其存有(being)顯現,他是他者異類(other)。在一個人我關係中,自發地湧現出對他們的瘋狂不可避免的認識,也就是察覺差異的主體,以他本身作為出發點,衡量著這個差異。在18世紀的時候,有關他異性的意識(consciousness of alterity),隱藏著一個完全不同的結構。瘋狂,不再由不確定感出發,而是依循著一項普遍規則:它包含一種外緣關係,這關係只是聯繫複數的「他人」(others)和單數的「他者」(singular Other),在這樣的對峙中,主體絲毫不受牽連,甚至也未被傳喚來作為確定感。伏爾泰(Voltaire,生1694.11卒1778.5)在《哲學辭典》的瘋狂條目提到:「我們所謂的瘋狂,乃是一種腦部疾病,它必然會妨礙一個人和他人同樣地思考和行動」。
這個新的意識形式,開啟了瘋狂和理性之間的新關係,它不再是16世紀的持續辯證法,也不是簡單而永久的對立,也不再是古典初期的嚴酷劃分。一方面,瘋狂相對於理性而存在,或至少是相對於「他人」而存在,這些普遍匿名的他人,具有代表理性的責任,並使理性成為一種堅決的要求;另一方面,瘋狂為了理性而存在,因為瘋狂出現在一項理性意識的目光之中,被它看作是對比於他人的差異。從豐特奈爾(Bernard Le Bovier de Fontenelle,生1657.2卒1757.1)以來,瘋狂的特徵就是它和理性之間的永久雙重關係,瘋狂經驗同時涉及兩種理性:一個是作為規範的理性,另個是被定義為認識的主體。
人們也可以反駁說每個時代,瘋狂都同樣有雙重的把握:一個是道德性的把握,基礎是有理者(reasonable),另一個則具有客觀和醫學性格,基礎是合理者(rationality)。第一個觀點是一種哲學智慧,他知道如何區別瘋人和有理性者,並把所有的非智慧同化成瘋狂。第二個觀點是一種知識,它有能力在瘋狂中認出瘋狂的原因。對應這兩種瘋狂體驗,正好是兩種瘋狂形式:心智失常(insania)和有理者相對立,永遠不會危害智者;狂怒(furor)則是理性可以知識重溯的身心事件,它總有可能騷亂哲學家的心智。因此,在拉丁傳統中,就已經具備了兩種瘋狂形式:有理的(reasonable)、合理的(rational)。
在18世紀所發生的則是透視觀點的滑移,有理者和合理者結構彼此緊密地結合;從18世紀上半葉開始,瘋子在道德上的負面性開始和認知上的正面性合而為一。狄德羅(Denis Diderot,生1713.10卒1784.7)在1750至1765年間出版的《百科全書》 (L'Encyclopédie)裡提到:「[A]癡呆(imbecile)是人由於意識上的欠缺,離開理性而不自知;[B]脆弱(weak)是人受強烈的激情奴役,離開理性而能自知;[C]發瘋(mad)是人帶有自信地離開理性,並堅信自己此時正在遵循理性」。在此,古老簡單的對立,現在被一項更複雜且更不容易捉摸的對立取代;瘋狂就是理性的缺席。瘋子偏離了理性,卻同時和理性人一樣玩弄著想像、信仰和推理。瘋子對他自己來說不可能是瘋子,只有在第三者眼中他才是瘋子,也唯有第三者才能區分理性本身和理性的運用。
瘋狂,就是理性,再加上一層非常薄的負面性:「非」理性(Unreason)
合理者(rational)和有理者(reasonable)的結構交錯狀態,這個結構承既是認它的內容具有合理性(rationality),又洩漏它的顯現具有不可理喻(unreasonable)的性質。這就是非理性的弔詭(paradox of unreason),它是理性的立即對立,但它的內容只能是理性本身。
18世紀感知瘋人(perceived the madman),推衍瘋狂(deduced madness)。當古典思想要去問瘋狂是什麼的時候,是從疾病的分析開始設想,瘋人一點也沒有機會用他的具體存在來說明自己。它從瘋人身上感知的東西並不是瘋狂,而是理性和非理性糾結成一團的存在。它並不從瘋人的體驗出發重構瘋狂,而是由疾病自然而邏輯的領域出發,這是一個合理性(rationality)的場域。在17世紀初,普拉特(Felix Plater,生1536.10卒1614.7)在他的疾病表中,仍然保留很大的位置給負面性疾病(disease)。但是索洼吉(Sauvages)在後來指出,缺陷不可能是疾病(sickness)的真相或本質,甚至不可能是它真正的屬性。他根據兩個理由:第一、「缺乏」(lack)並不是秩序的原則,而是混亂的原則,它們和邏輯上的可能性一樣,是數也數不清的。第二、如果疾病(illness)的本質是「取消」(suppression),「取消」本身沒有什麼正面的東西可以給它一個獨特的面目。因此,為了給予疾病(disease)一個特殊的內容,我們得去質問它藉以顯現的(apparent)、真實的(real)、可觀察的(observable)、正面性的現象(positive phenomena)。即使可以發現消除現象,但這現象只是疾病(illness)的原因而非疾病自身,我們要探詢的是消除作用的正面效果(positive effects of the suppression)。
這個實證探求也突破了疾病(disease)中隱形和秘密的事物。在威里斯(Thomas Willis,生1621.1卒1675.11)的年代,仍在談論致病質(morbiffick matter);它們形成惡的媒介,病理事件的承載體。但是到了17世紀末期,對致病質的探討開始消失。人們開始認為,在疾病身上具有一個獨特的真相,疾病的定義應該由此出發。因此,疾病的認識,首先要做的是列出清單,說明在其感知中最明白的東西,以及在其真相中最明顯的事物。如此一來,醫學的最初步驟,就被定義為症狀方法(symptomatic method)。症狀方法也就是西丹漢(Thomas Sydenham,生1624.9卒1689.12)就曾提到的:「定義疾病特徵時,使用的是不變的現象和明顯伴隨的症狀。」
如果說「哲學之道」(philosophical way)乃是「原則和原因的認識」,雖然它「非常好奇,而且區分經驗和教條」。相對於此,最好選擇更確實和必要的「歷史之道」(historical way),它「非常簡單,而且容易獲得」,它只是「事實的認識」;它尋求觀看(see),尋求很逼近地觀看細節,想為疾病畫出一張精確的肖像。整個病理學世界,開始依照新的規範組織起來,在這個疾病世界哩,疾病是在可觀察的現象中說明其真相。
【*】歷史(historical)的法文historique在詞源學裡,應該有see的意思。
在18世紀,推動分類學者們偉大關懷的是一則隱喻,把疾病的失序轉移為植物界的秩序。正如西丹漢(Sydenham)所述:「我們必須像植物學家在做植物學論文時一樣細心和精確,把所有的疾病化約為明確的種類」。在索洼吉(Sauvages)手上,這項主題就更為明確。植物學家的分類變成整個病理學世界的組織者,疾病依照理性秩序分別列於理性空間之中。物種園計畫(the project of a garden of species)乃是神聖智慧所預見的事:就人的觀點而言,疾病的確是失序、有限性、原罪的記號。就創造疾病的上帝的觀點而言,也就是以真相為觀點,疾病其實是有理可循的植被;它將會遵從秩序,而秩序將會是每一個症狀的祕密組織原則。作為疾病的瘋狂,就是寓居在這樣的新空間中。
不過我們也不能忽略瘋狂在病理學(pathology)領域裡曾經真實占據的地位。從前,帕拉塞爾蘇斯(Paracelsus,生1493.11卒1541.9)就曾做出一些分類:月亮瘋(Lunatici)病源來自月亮;先天性理智喪失(Insani)是遺傳病,或出生前在娘胎中感染;後天性理智喪失(Vesani)是因為濫用酗酒和食物,導致喪失直觀力和理性。憂鬱(Melancholici)則是內在本性的缺陷,導致傾向瘋狂。這些分類都依照邏輯分類連接,首先是外在世界,然後是遺傳和出生、飲食缺陷,最後是內在病變。然而,古典斯想要拒絕的就是這種分類法。
對古典思想而言,一個分類如果要有價值,先決條件是每一種疾病的形式必須先依據全體其他疾病的形式來決定,然後,決定種種不同樣態的,必須是疾病本身,而非外在的決定因素,最後,疾病要能被人徹底認識,倘若不行,也至少要能被人以特有的表現,被人有把握地辨認出來。瘋狂被輕易地載入由所有可能疾病構成的圖表之中,這是一張正面的、次序安排良好的圖表。在這樣的語言中,瘋狂被認為必須只從「自然」(natural)出發形成區分,這個自然同時既是「它的本性」,又是由所有可能的疾病形成的「全體自然」(natural totality)。
【*】下列分類的具體指涉不重要,但分類形式,在後面的分析要用到
普拉特(Felix Plater,生1536.10卒1614.7)
1609年《醫療實務》
1. 心神痴呆(feebleness of the mind)
一般:心神遲鈍
特殊:想像力方面:心智遲鈍
理性方面:缺乏判斷力
記憶力方面:健忘
2. 心神低落(disturbance of the mind)
不自然的睡眠
健康的人身上:睡眠無節制、沉睡
病人身上:昏迷、嗜睡症、不省人事
失去感覺:帶有消散(也就是中風)、帶有痙攣、帶有昏厥
3. 心神異化(alienation of the mind)
先天性原因:愚蠢
外在性原因:酒醉、心靈震盪
內在性原因:不發熱的有躁狂、憂鬱;
發熱的有譫妄、類譫妄
4. 心神疲勞(mental exhaustion)
警惕狀態:失眠
強士頓(Jonston)
1644年《醫學一般理念》
外在感官:頭痛
協同感官:警醒、昏迷
想像力:昏眩
理性:健忘、譫妄、癲狂、躁狂、狂怒
內在感官:嗜睡
動物類活動:倦怠、焦慮、顫抖、麻痺、痙攣
排泄:粘膜炎
混合性症狀疾病:夢魔、強直性昏厥、癲癇、中風
索洼吉(François Boissier de Sauvages,生1706.5卒1767)
1763年《方法性疾病分類學》
總綱
1.缺陷;2.發熱;3發炎;4.痙攣;5.呼吸短促;6.虛弱;7.痛楚;8.瘋狂(Madness);9.流泄;10.極度瘦弱。
第8綱:心智失常(Madness)或理性錯亂(trouble reason)的疾病
目1:幻覺(Hallucinations),想像力錯亂。種:暈眩、幻覺、錯覺、耳鳴、疑病症、夢遊
目2:怪異(Strangeness),慾望錯亂。種:胃口反常、厭惡、思鄉病、驚懼、男子淫狂、女子淫狂、跳舞症、恐水。
目3:譫妄(Delirium),判斷力錯亂。種:腦充血、心神喪失、憂鬱、附魔、躁狂
目4:異常的瘋狂。種:失憶症、失眠症
林奈(Carl von Linné,生1707.5卒1778.1)
1763年《病種分類》
第五綱:心智疾病(Mental Maladies)
1. 與概念(Ideal)有關:譫妄、激奮、心神喪失、躁狂、附魔、憂鬱
2. 與形象(Imaginative)有關:耳鳴、幻象、暈眩、驚懼、疑病症、夢遊症
3. 與激情(Pathetic)有關:反常嗜好、食慾過剩、極度善渴、男子淫狂、色情狂、思鄉病、跳舞狂、狂怒、恐水症、恐欲望、厭惡、焦慮。
威克哈德(Melchior Adam Weikard,生1742.4卒1803.7)
1790年《哲學的醫生》
一、精神疾病(Sicknesses of the spirit)
1.想像力薄弱;2.想像力活潑;3.注意力欠缺;4.頑強和持續的思索;5.遺忘;6.判斷力缺乏;7.愚笨、心智遲鈍;8.過度活潑和精神不穩;9.心神失常
二、情感疾病(Sicknesses of the feeling)
1.興奮:驕傲、發怒、狂熱盲信、色情狂等
2.抑鬱:憂愁、嫉妒、失望、自殺、宮廷病等
上述普拉特(Plater)、強士頓(Jonston)、索洼吉(Sauvages)、林奈(Linné)、威克哈德(Weikard)等人的努力,即使標示了一個正在成形的合理新結構,但本身卻沒有留下痕跡。他們試著覆蓋病理學的全體空間,試著由一個疾病在其中的位置去說明它的真相。但是這些分類只以形象的名義,它們藉著所具有的植被神話價值發揮作用。
在19世紀嘗試做出另一種分類方式:症狀間的親近、原因上的同一、時間中的接續、由一種類型朝向另一種類型的演變。如此形成不同的族群,把疾病多重的表現盡可能匯聚在一起。19世紀的分類法,預設存在著一些大的類型,如狂躁(mania)、妄想狂(paranoia)、早發性痴呆(dementia praecox),而不再預設存有一個具有邏輯結果的領域,疾病也不再以全體疾病加以定義。
這使得我們要問,在瘋狂體驗之中,是什麼樣的抗力在阻礙19世紀之前的分類活動呢?使它們不能深入掌握對象,即使通過這麼多的類別和綱目,還不能創制平衡新的病理學概念呢?或許可以這麼說,這些缺乏效力的分類活動只是問題的反面,它們所提出的問題,就是分類活動在瘋狂的世界上發揮時遭遇到的阻礙。這些分類活動缺乏效力,本身就是問題。
【*】以下分析了三種阻礙,詳細討論在[2-2][2-3][2-4]
【*】[A]譫妄的超越性(連結到2-2)
分類活動(classificatory activity)曾遭遇到一項深刻的抵抗,似乎這些想把瘋狂的各種形式,依照其征象(signs)和表現(manifestations)加以分類的計劃本身就帶有一種矛盾。追索這些分類法的線索,我們可以發現總有一個時刻,實證主義的大主題發生了偏移或是被人繞過。一項原則被偷偷摸摸地安插到實證主義的大主題中,改變了組織的方向,而且把瘋狂和其可感知的形象,安放在兩個空間中:[A]一個是道德譴責的系列(series of moral denunciation)之中,[B]另一個是因果體系(system of causes)之中。我們必須在瘋狂之外追尋這項秩序的意義和起源,了解這些異質的原則究竟是什麼,可以讓我們更加了解18世紀醫學思想中的瘋狂體驗。
【*】[A-1]道德譴責的系列(series of moral denunciation)
在原則上,一項分類法應該只探究人的某一項心智力量特有的混亂。但是以阿諾德(Thomas Arnold,生1742卒1816)為例,他受洛克(John Locke,生1632.8卒1704.10)啟發,認為可以從兩個主要的精神官能來敢之瘋狂:一種影響「意識」(ideas),型態是意識性理智喪失(Ideal insanity),其中包含癲狂性、無一致性、躁狂性、感覺性、心智失常;另一種影響「概念」(notions),有九種面向:幻覺、奇想、怪異、衝動、詭計、激憤、疑病症、欲望上的瘋狂、激情上的瘋狂。阿諾德(Arnold)的分類到此還保持邏輯一致,但是在「激情上的瘋狂」底下的16種分類就發生觀點滑移:它們分別是愛情、嫉妒、貪婪、憤世嫉俗、高傲、暴躁易怒、多疑、害羞、恥辱、憂愁、絕望、迷信、懷舊、嫌惡、狂熱的瘋狂。在此可以看到,原先出發點是在質問心智的力量,漸漸地,愈是接近瘋狂分類中的具體多樣性,就愈是背離質疑一般理性的非理性(unreason),也看到瘋狂變成多樣的性格,就像一條「德行肖像」(moral portraits)的藝廊。當瘋狂體驗想要和真實的人重新會合的時候,它遭遇到的就是道德(morality)。在威克哈德(Weikard)的分類法中,也出現與阿諾德(Arnold)相同的問題,分類活動很快就會遇上道德性的特徵描述。
在古典時代,人們想要尋找的是瘋狂的疾病形式(morbid forms of madness),但找到的只是道德生活的歪曲(deformations in morality)。原先對疾病的概念有它病理學上的意義,後來變成一個純批判性的價值。原先將瘋狂的征象加以分類的合理活動(rational activity),祕密地轉變為一種進行清算和揭發的講理意識(reasonable conscience)。一旦思想在科學思辨之下,嘗試與瘋狂和其具體面目相接,它就必然會遭遇到非理性的道德體驗(moral experience of unreason)。
【*】[A-2]因果體系
不過,並不是所有的疾病分類(nosographies)都滑向道德特徵描述,另一個分配角色是有機體和有形原因的世界。以索洼吉(Sauvages)為例,在表面上,每一個類別都以十分嚴謹的方式,依據最顯著的征象(sign)加以定義。如果拋開他「異常的瘋狂」這一類,其他三個主要分類是:幻覺(Hallucinations)、怪異(Strangeness)、譫妄(Delirium);幻覺類的主要症狀是「反常和錯誤的想像」;怪異類的意思為「嗜好或意志的反常」;譫妄類則被定義為「判斷能力的反常」。雖著分析進展,特徵逐漸喪失症狀意識,愈來愈明顯地有因果上的意義。在索洼吉(Sauvages)的提綱那邊已經可以看出端倪,譫妄不同於幻覺,因為它起源於腦部;而幻覺是腦外器官的缺陷引發的心靈錯誤。想像力因此受到誘惑。然後在「目」的抽象和一般層次上,分類忠實於症狀描述原則;但是只要一接近瘋狂的具體型態,生理病因就成為區別的基本要素。於是,瘋狂被兩個面向瓜分:一個是心智能力(powers of the mind);另一個是器官性病因(organic causes)。
無論如何,瘋狂不能見證它自身的真相,如果不是由道德判斷(moral judgement),就是生理病源分析(analysis of the physical causes)發揮作用。這表現上的二元對立只對我們有效,對古典思想來說,存在一個領域,在其中,道德和機制(morality and mechanics)、自由和肉體(freedom and the body)、激情和病理(passion and pathology),可以同時發先統一和尺度,這個領域就是「想像力」(imagination);具有差錯、幻念、錯誤推斷的想像力,在它身上也同時總結肉體的所有機制。一般性的瘋狂和已經被感知熟悉辨識出的瘋人,也就是在這裡發生了綜合。在這裡〔第一部提到的〕,介入監禁措施中的非理性的體驗,人因瘋狂而其罪惡被定為無辜,但又以瘋狂的獸性受人譴責。在思考中,這樣的體驗以一種想像力理論的措辭而得到轉譯,這是錯亂和偏歧的想像力,一方面身處錯誤和缺陷,另一方面又是肉體上的錯亂,而當時的醫生和哲學家一致同意,將其稱為譫妄(Delirium)。
因此,在描述和分類上,浮現了一項有關激情、想像、譫妄的一般理論。在這項理論中,一般性的瘋狂和個殊性的瘋人,連結成一種真實的關係;建立起瘋狂和非理性之間的關聯,將非理性(unreason)、瘋狂(madness)、瘋人(mad)連結在單一的體驗之中。也就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才能提出「譫妄的超越性」(transcendence of delirium),這個超越性指引著瘋狂的古典體驗,也使得想要只依據症狀分析瘋狂的企圖變得微渺可笑。
【*】[B]瘋狂諸形象(連結到2-3)
分類活動(classificatory activity)還受到其他抵抗,這些主題在分類時代之前就已經成形,而且一直到19世紀初,還繼續以幾乎一致的樣態殘留著。在表面上,疾病的名稱、位置、分配、聯繫持續地變化,然而在深沉的地方,過去的存在頑強地使分類活動徒勞無功。比方說,威里斯(Thomas Willis,生1621.1卒1675.11)在1672年出版了《血氣論》,他重新分析外科醫學傳統長久以來承認的幾項大病症(illnesses):癲狂(Frenzy)是一種伴隨著發燒的狂怒(fury),由於發作時間短,可以和譫妄(Delirium)區別;狂躁(Mania)則是不發熱的狂怒;憂鬱(Melancholy)則不狂怒也不發熱,特徵是憂傷和害怕;愚昧(Stupidity)則是想像力、記憶力、判斷力有缺陷的人。威里斯(Willis)並沒有重整疾病的分類空間,而是發掘了一些型態。他所做的比較是實用性而非觀念性的區分,對一個仍保有基本身分的概念,進行相對性的、程度性的劃分。他並不是在新的範疇上操作分類活動,而是在傳統古老疾病家族之中最多的形象、最為人熟知的面目。
即使過了一百年,可倫比耶(Jean Colombier,生1736卒1789)和杜布萊(François Doublet,生1751卒1795)在1785年出版《指引》(Instruction)時,疾病的分類體系仍未離開威里斯(Willis)的分類活動,惟一重要的變更是疑病症(Hypochondria),但案例數目很少,另外還有白痴(Idiocy)也與心神喪失(Dementia)做出區分。
匹奈(Philippe Pinel,生1745.4卒1826.10)在1798年出版的《哲學性疾病分類》(Nosographie philosophique)中,區分憂鬱(Melancholy)、狂躁(Mania)、心神喪失(Dementia)、白痴(Idiocy);他同時加上疑病症(Hypochondria)、夢遊(Somnambulism)、恐水症(Hydrophobia)。
哈斯拉姆(John Haslam,生1764卒1844)在1809年出版的《瘋狂觀察》(Observations on Madness and Melancholy)一書中,並不考慮不治之症,所以排除心神喪失(Dementia)和白痴(Idiocy),而且只承認狂躁(Mania)和憂鬱(Melancholy)這兩種瘋狂形象。
艾斯基洛(Jean-Étienne Dominique Esquirol,生1772.2卒1840.12)在1838年出版的《論心智疾病》(des Maladies Mentales)中,除了傳統的系列:狂躁(Mania)、憂鬱(Melancholy)、心神喪失(Dementia)、痴呆(Imbecility),還提出一個新的分類:單狂(Monomania)。
這些都是瘋狂受人承認且已經被描畫好的面目,但這些面目並未被疾病分類建構活動修正。到19世紀才會發現麻痺性痴呆(general paralysis)、神經質症(neuroses)、精神病(psychoses),並創立妄想狂(edifice of paranoia)和早發性痴呆(dementia praecox)。至於圈定精神分裂(schizophrenia)的更是另一個不同的世紀。在17和18世紀,人們在物種園中區分出這些類別,和其他本質性的形式相比,17和18世紀分類活動提出的有等級、有秩序的自然,只是一個第二自然。最後,我們以狄德羅(Diderot)在1750至1765年間出版的《百科全書》 (L'Encyclopédie)中的定義為代表:
[1]癲狂(Frenzy)是發熱的譫妄;與它對立的是非發熱的譫妄,狂躁(Mania)。躁狂是一種慢性病,病人不只胡言亂語,而且不能正常地感知,其行動沒有或顯得沒有動機、狂亂、可笑。
[2]憂鬱(Melancholy)也是一種譫妄,但只在一兩個對象上打轉,沒有發熱也無狂怒,這種譫妄經常帶有難以克服的憂傷、陰暗的心情、憤世嫉俗、堅決的孤獨傾向。
[3]心神喪失(Dementia)和憂鬱及躁狂對立,後兩者是「記憶力(memory)及悟性(understanding)運用的異常」;相反地,心神喪失是嚴重的「心智癱瘓」或者「推理機能的消除」。
我們可以看到,在整個古典醫學中,儘管有一些細節上的變化,仍然形成一些本質性的歸屬。像是癲狂和發燒的「熱」;躁狂和狂怒的「激動」;憂鬱和接近完全隔離的「譫妄」;心神喪失和心神失序。可能的原因在於,這些歸屬是被人感受,不是被人構想,而它們從很早之前就已經被人想像,也長久地由人夢想。
【*】[C]醫生和病人(連結到2-4)
最後,分類活動(classificatory activity)還有第三個障礙,這是由醫療實踐(medical practice)本身的發展和抵抗所構成的障礙。長久以來,在醫學的全部領域中,治療學(therapeutics)相對獨立地發展。在17世紀末,由於某些錯亂的界定,使實務的自主性提高,給予它們新的風格與新的發展可能。這些錯誤的界定首先被稱為「氣郁症」(vapours),後來在18世紀以「精神病」(nervous illnesses)的名義涵蓋著廣大的領域。對匹奈(Pinel)影響甚多的居倫(William Cullen,生1710.4卒1790.2)從1772年開始陸續出版《實用醫學指引》(Institutions of Medicine),其中寫到:「我在此建議以神經病的名稱,來涵蓋不是以發熱作為原始疾病症候的所有感情和運動上的反常疾病;在我的定義下,它也包括所有不源於器官局部病變但卻源於神經體系的更普遍的病變,以及起源於這個體系某些性質的病變,這些性質尤其是感情和運動的基礎。」
氣郁症(vapours)和精神病(nervous illnesses)的新世界,具有特殊的動力學;在其中開展的力量,和其中可以分辨出來的疾病種屬,不再吻合疾病分類圖表上的熟悉形式。最初對氣郁症的分類計畫也是一樣難以計數的,但是沒有一項計畫遵循西丹漢(Sydenham)、索洼吉(Sauvages)、林奈(Linné)所遵循的原則。比方說,維里德(Jean Viridet,生1655卒1735)在1726年出版的《論氣郁症》(Dissertation Sur Les Vapeurs)就是根據錯亂的機制和發生錯亂部位分類:「特殊氣郁在某一部位形成」「來自血氣無法流動」「來自神經之中或附近的一種酵素」「來自神經空腔的收縮,這是血氣上下的管道」。勃歇斯那(Edme-Pierre Chauvot de Beauchene,生1749卒1824)在1783年出版的《靈魂病變〈對婦女病〉的影響》(des l'influence des affections de l'âme)則提出純屬病因分析的分類(aetiological classification),判斷標準是秉性(temperament)、體質(predisposition)、神經系統(nervous system)的變化:「器官物質或損傷疾病」源於「膽汁-淋巴質體質」;歇斯底里的神經病(hysterical nervous diseases),特徵是「膽汁-憂鬱體質和子宮的特殊病變」。
在18世紀末,替索(Samuel Auguste Tissot,生1728.3卒1797.6)、波姆(Pierre Pomme,生1735卒1812)兩人的著作引起了重大討論,普列薩文(Jean Baptiste Pressavin,生1734卒18??)在這脈絡下提出神經疾病涵蓋最廣的定義;包含有機體的所有主要器官的病變,而且依照錯亂的機能進行區別。他在1770年出版的《氣郁症新論》(Nouveau traité des vapeurs)就提到這些概念:當感官神經(nerves related to feelings)受損,而且其活動減少時,就有麻痺、僵木、昏迷;如果相反地是活動增加,就有癢、痛楚。運動機能(motor functions)也會發生錯亂,其減少會引起癱瘓和強直性昏厥,其增強則引起興奮增盛、痙攣、抽搐。
就屬性而言,這些概念當然和傳統分類不同。它們和疾病學(nosography)中的概念不同,它們直接連結實務(practice),或者說,在其形成之中,它們就包含了治療學(therapeutic)的主題。這些理論性的解釋吻合了雙重投射(double projection):病人對其病痛的投射;醫生對病痛消除的投射。有一整套象徵和形象的世界正在誕生,在其中,醫生和病人將展開初次對話。加熱或涼爽、增強或緩和的療養法,這一切都是醫生和病人共同進行的努力,也是想像性的實現,這讓一些病理型態得以逐漸現身,而舊有的分類活動卻愈來愈不能吸納它們。
讓我們回到一開始的出發點,瘋子是什麼?人們如何辨識瘋子?如何才能指出瘋子又不至於犯錯?
一方面,有一個意識宣稱它不需要中介就可以辨識瘋人,甚至不需要論述性知識作為中介;另一方面,有一個科學,宣稱有能力依據所顯示的真相的征象,鋪陳所有的瘋狂形式。在古典時代,心智疾病並不存在,簡言之,「瘋子」和「他的瘋狂」之間彷彿彼此陌生。首先是非理性(unreason),這個深刻的分裂,使得瘋人和他的瘋狂兩者互相異化。第二、人們尋求瘋狂正面性的飽滿,但他們只能找到理性,如此一來,瘋狂就成為瘋狂的缺席,成為理性的普遍臨在。非理性,因為瘋狂的真相就是理性。第三、應該稱呼那是「準」理性(quasi-reason),因為如果理性確實是瘋人感知的內容,那它也會被加上某種否定標記。非理性(unreason)具有特殊的風格,它從未完全進入物種的合理秩序中。
那麼,在這裡作用的力量究竟是什麼?是什麼發揮了否定性的力量?這些秘密反抗的作用元是什麼?我們嘗試不把它們當作知識平面上的理論性概念演變,而是要在歷史的厚度中切割出一塊體驗,我們試著掌握使瘋狂的知識終究成為可能的運動。在這樣的知識中,心智疾病終於出現。我們得慢慢來,抽絲剝繭地挖掘這些障礙,也就是瘋狂自然化的過程,和把它投射在一個合理平面時所遭遇的障礙。
[A][2-2]作為瘋狂構成形式的,激情、想像力和譫妄的超越性。
[B][2-3]整個古典時代中,組構和精煉瘋狂領域的傳統形象。
[C][2-4]在治療的想像世界中,醫生和病人之間的對峙。
【*】[2-2]譫妄的超越性(在《瘋癲與文明》改為激情與譫妄);[2-3]瘋狂諸形象;[2-4]醫生與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