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第三章〈懲戒與矯正〉
在監禁所牆內,我們不只能找到貧窮(poverty)和瘋狂(madness),還可以發現其他樣態更為繁複的面孔。有一個常見的論調受到20世紀初期的一群歷史學家支持:監禁(confinement)的意義,是允許社會群體消除對他們而言是異質的和有害的成員,也就是把監禁視為「社會適應不良份子」(asocial)的自動消除。事實上,這樣的分析預設瘋狂的全套心理配置是永遠不變的,只是人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終於找出其中的真相。這裡的假設是一種直接演化的模式:認為社會經驗轉變為科學知識,群體意識在暗中進展,直到成為實證科學,而社會經驗作為一種模糊近似的知識,已在朝向完美的道路上邁進。
【*】Foucault當然不贊成這個論調
然而,我們不能確定,瘋狂是真的在不變的一致性當中等待精神醫學完成;也不能確定監禁(confinement)的對象就是瘋狂;也不能確定古典時代以後,現代社會重新使用隔離(segregation)這個很古老手勢(gesture),目的是要除去那些「社會適應不良份子」(asocial)。事實很可能是,這個人物之所以出現,是由於「隔離」(segregation)這個手勢本身。這樣的人物,只是由許多排拒圖示(superimposed grids of exclusion)重疊而成的產物。我們甚至可以說這個監禁的手勢就是異化(alienation)的創造者。這段放逐(proscribed)的歷史,就是某種異化程序的考古學。我們需要知道的是這個手勢是以怎樣的方式完成?這些人們又是從那些不同的地平線上出發?當古典時代之人開始對最熟悉的側影喪失熟悉感,他究竟經歷怎樣的體驗?
在歐洲的所有土地上,大禁閉(the Great Confinement)已經完成。那些群體和瘋子關在一起作伴好似一家人,然而病人受到監禁、瘋子和罪犯混在一起,這個狀況要在未來才會令人震驚。我們該詢問的不是我們的知識,而是去質問這個體驗本身,看看它在過去如何陳述自我。監禁(confinement)不僅扮演負面的排除者(exclusion)角色,它還扮演了正面的組織者(organising)角色,其中的實踐和規則,構成了一個具有整體性、一致性和功能性的體驗場域。要建立這些親近關係,就要重組倫理世界,要在善與惡、接受和譴責之間劃出新的分界。某些體驗曾在16世紀被接受或拒絕,到了17世紀將它們重新處理、組合,使他們在流亡之中與瘋狂比鄰而居,形成非理性(Unreason)的一體化世界。其中包含:(A)性慾和布爾喬亞家庭組織的關係、(B)褻瀆神聖和新宗教儀式及神聖概念間的關係、(C)放蕩無羈(libertinage)也就是自由思想和激情的體系之間正在建立的新關係。這三個體驗領域和瘋狂一起,在監禁空間之中形成一個同質的世界。
在法國,監禁(confinement)一開始施行的最初幾個月,性病患者(venereal)由收容總署(the Hôpital Général)全權管理,男性被送到比塞特院,女性被送到硝石庫院;如果沒有相關證明,根本無法進去「大邪惡」(grand mal)區。收容總署辦公室在1679年決定:「所有性病患者,只有在受過懲戒之後,才會受到接納。」在這個時候才制定整套儀式:在同一淨化(purify)意圖中,把鞭笞、傳統醫療、悔罪儀式放在一起。這套儀式也只針對出於混亂或放縱而患上性病的男女,而非針對那些因為結婚或其他原因染病的人。有了這些區別,最初的懲罰也實施之後,性病患者就被收容總署接納。在這之後,除了末期患者任由他們死去之外,每個病患都要接受「大療法」(Grand Remedies);這項治療法(therapeutic)顯示一個驚人的想像世界,通過醫學(medicine)和道德(morality)之間的合作關係,這些淨化身心的實踐才得到完整的意義。醫學感知受到倫理直覺的引領,認為我們的肉體受原罪奴役,所以不僅要懲罰肉體,還要鍛鍊它、傷害它,因為健康太容易把我們的身體轉變成犯罪的機會。性病患者們的「治療」(treatment)就屬這類,這樣的醫學著眼於身體(body),卻以肉體(flesh)為代價,這對我們瞭解19世紀對待瘋狂的某些不合時代療法,是個重要觀念。
[從1656年成立收容總署以來]在150年期間,一直延續到18世紀,性病患者(venereal)就在同一個封閉空間裡,和無理智者(insane)擦肩而居。對瘋狂(madness)的懲罰和對放蕩無羈者(debauchery)的懲罰之間有親屬關係,這並不是歐洲意識裡古老的遺跡,而是到現代世界的開端才被確定。[因為與性病者的懲罰相似]瘋狂開始與原罪(sin)為鄰,也許就在這個時候,非理性(unreason)和罪惡感(guilt)之間開始締結長達數世紀的親屬關係。17世紀開始的幽暗聯姻,直到後來的「實證精神病學」(positive psychiatry)也沒法破除它,允許懲罰(punishment)和治療(remedies)之間的混淆,允許把兩種手勢一致化處理的,正是理性主義(rationalism)。如此,鎮壓(repression)就獲得雙重的效能:治療身體(cures the body)和淨化靈魂(purifies the soul)。監禁(confinement)使得全套的道德療法(moral treatments)或癒療懲戒(therapeutic punishments)成為可能。在19世紀最早出現的療養院(asylums),就是以這種道德治療作為主要活動。醫學(medicine)和道德(morality)之間具有密切關係,這一主題當然與古希臘醫學一樣古老。但是,當17世紀和基督教理性把這些關係加入它們的體制內時,卻不是以希臘色彩的方式,而是:鎮壓(repression)、拘禁(constraint)、救贖靈魂的義務(obligation to redeem one’s soul)。
【*】雞姦、同性戀、性慾和布爾喬亞家庭組織的關係
1726年3月24日,法國公布了一項判決,被告經證實犯下起訴書所提的雞姦罪(sodomy)。為了懲罰此罪,加上被告的其他罪名,判處他在巴黎市政府前廣場火焚而死,骨灰拋灑空中,財產沒收由王室所有。這是法國因雞姦[併其他罪名]處死的最後案例之一,多數的案例不是流放外省,就是關入收容總署或拘留所,不過當時的人已經對這刑罰過度嚴厲感到相當憤怒。對雞姦產生寬容態度有特殊意義,就是社會開始對它進行道德譴責,把它當成醜聞。在當時的社會言論和文學中,同性戀(homosexuality)也在那個時候開始被當成醜聞(scandal)。在過去,譴責雞姦、魔法、異端(heresy)的理由是褻瀆宗教(religious profanity)。但是在雞姦與同性戀都被視為醜聞之後,同性戀才是主要受譴責的對象,雞姦只是外加的行為問題。過去一直保持分離的兩種體驗,現在被混在一起。
在柏拉圖文化(Platonic culture),不論它在歷史的哪個片段,都把愛情當作一種崇高激越的現象,依照不同的層次分類。無論是愛情與身體或與靈魂在陶醉之中,非理性(Unreason)仍受知識控制。愛情和瘋狂,以不同的形式被歸類在神秘哲學(gnosis)的各種研究領域。可是從古典主義(classicism)開始定出了不同的選項,如果不是理性(reasoned)之愛,就只有非理性(unreason)之愛,同性戀則屬於後者。在任何時代中,而且很可能在任何文化中,性欲(sexuality)都被人整合在某種約束體系之中。但是以古典主義特徵來判斷,年代其實相當晚近,這才非常嚴格地以理性和非理性來劃分性欲。在此不久後,對這種劃分的推廣或說墮落,性欲又被劃分成健康和病態(healthy or sick)、正常和不正常(normal or abnormal)。
在性欲(sexuality)的類別之中,我們還應該加上與賣淫(prostitution)和放蕩(debauchery)相關的事物。法國收容總署的基本成員便是由這裡吸收的。巴黎警察總長有絕對的權力,可以不經法定程序逮捕所有犯下公開放蕩行為的人。這些措施的條件是:醜聞(scandal)是公開行為,或者家庭的利益可能為此受害;重點是保護祖產(family inheritances)不受濫用敗壞,或是防止祖產被交到不合格者手上。莫洛(Jacob-Nicolas Moreau,生1717.12卒1803.6)在1775年的《司法論》(Discours sur la justice)裡就明說:「一個家庭看到家中一位可恥人物正在成長,隨時可以讓家族蒙羞。為了不讓它身敗名裂,家庭可以依它本身的判斷,通知司法人士。家庭的考慮,是君主應該倚重的意見。」《人間喜劇》的91部小說作者巴爾札克(Honoré de Balzac,生1799.5卒1850.8)在1836年創作的《禁治産》(L'Interdiction)仍可看到這現象,故事中的戴斯帕侯爵夫人將要求司法將她丈夫判為禁治產人,因為她發現一樁婚外情的跡象,可能損害她的財產。在另外一份監禁書[Foucault沒紀錄年代]中也有這樣的描述:「[案主]全無好事、不事生產、沉溺放蕩、交友不慎,是未來家中之恥,他威脅了家中未出嫁姊妹的榮譽。」
我們可以看到:放蕩(debauchery)、揮霍無度(prodigality)、不被允許的關係(inadmissible liaisons)、可恥的結合(shameful marriages),這些都是監禁(confinement)最常見的理由,這不完全是司法或宗教的鎮壓權力(power of repression),是直接隸屬國王的權力。監禁和所有圍繞它的治安制度(police structure)目的就在控制家庭結構的秩序,要求並獲得監禁體制的,就是家庭;家庭對所有不符合它規範或利益的事物,都當作非理性(unreason)加以排除。到了18世紀末,在布勒特伊(Breteuil)部長任內,這項原則才受到反對。到了19世紀,個人和家庭之間的衝突將成為私事,而且會被當成心理問題看待。可是在監禁體制期間裡,這個問題被當成公共秩序(poblic order)事件,整個城市都對家庭結構的健全有興趣。古典時代禁閉所有表現「性自由」(secual freedom)的人物,不管他們是染上性病、同性戀、放蕩、浪子。過去時代的道德即使譴責他們,也不會把他們和無理智者(insanity)或進或遠地扯在一起。古典時代進行了一個奇特的道德革命,把一些成久以來彼此距離非常遙遠的體驗,都歸屬在非理性這個共同的名稱下。事實上,我們關於瘋狂(madness)的科學和醫學知識,其中隱含的基礎,就是在古典時期先見力的一項有關非理性的倫理體驗。
【*】褻瀆宗教、巫術、失序混亂、心神錯亂、自殺
監禁(confinement)的習俗也暴露出另一個類屬:各式各樣的瀆神者(profanation)。長久以來,話語在其使用和濫用上,曾和宗教禁忌有重大牽連,一直到16世紀中葉為止,語言和行為上的暴力仍要遭到宗教古老的刑罰:鐵頸圈、示眾柱、灼鐵燒唇、割舌、火焚。宗教改革和宗教鬥爭無疑使得辱罵宗教變得相對化;褻瀆的界線也不再是絕對的。直到18世紀末,監禁所裡也常見「辱教者」(blasphemers)和其他宗教褻瀆行為者。辱罵神聖的行為並未消失,而是意義不同,現在它是一個和失序混亂相關的問題,這些狂言亂語是心智上的錯亂和心靈上的不虔敬。瘋狂(madness)和不虔誠(impiety)在此的差異難以察覺,但實務上都可以成為監禁的理由。這是個有點分化不清的區域,由不虔誠(impiety)、無信仰(irreligion)、理智和情感混亂(disorders of the mind and heart)共同管轄,這個處在神聖事物和病態之間的領域,由古典非理性(unreason)支配。
和辱神與褻瀆相似,自殺(suicide)一直被當成犯罪和冒犯神聖。但是也與前兩者還有性犯罪類似,開始接受一整套外於司法的處理方式,自殺不再被當作褻瀆神聖的行為。自殺的企圖本身已經表明心靈混亂,必須用拘禁(constraint)削弱,這同時是處罰,又是預防新企圖的手段。在自殺者身上,18世紀第一次運用了「柳條牢籠」(wicker cages),這在未來實證主義時代將會把它當作治療手段。自殺,也就從褻瀆被同化到非理性(unreason)的中性領域,鎮壓(repression)被用來制裁自殺。西方文化在過去三個世紀的演變,特點之一就是建立了一項人的科學,而且是奠基在把過去曾被認為是神聖的事物加以道德化的過程。
對巫術也是類似,17世紀的立法嚴苛未曾稍減,一切迷信儀式都要受到示範性的懲罰,收容總署和監禁所有大批涉及巫術(witchcraft)、魔法(magic)、占卜(divination)的人群,有時還有煉金術者(alchemy)。法國國王路易十四(Louis XIV,生1638.9卒1715.9)在1682年的詔令更提到:「任何人涉及占卜就要永遠離開王國。」詔令的立法者實際上在反對自稱占卜家、魔術師、巫師的人,他這麼解釋:「以占星和占卜為藉口,藉所謂魔術操作幻象的手段,使各種不同的無知者或輕信者感到驚愕,而在不知不覺中加入他們。」這時候的魔法不再是褻瀆神聖,而是欺騙人類,它的力量只是幻覺。它有可能是真實罪惡的工具,但它卻不再是犯罪行為或瀆神行為,如此它就不再與神聖力量相關,只是帶有惡意。人們不再根據它褻瀆神聖的能力審判它,而是根據它屬於非理性(unreason)的部分。我們會傾向相信,魔法動作和褻瀆行為被看作病理問題,是由文化停止承認其效力開始的。它被當作病態是先經過一個過度階段,利用將其信仰罪惡化的方式解除魔法的效力。在這一整段過渡期間,魔法不再是世界體系中的一項成功技術,但它也還不是個體心理行為中針對失敗的想像補償。魔法、褻瀆、辱教的所有古老儀式以及那些不再有效的話語,過去它們是在「效力」的領域得到意義,現在它們進入一個「幻覺」的領域,在其中它們變得喪失理性,因此也就應該受到譴責;這便是非理性的領域。
【*】ˋ由思想、放蕩無羈、激情與本性
在路易十四在位的最後幾年中,弗阿克(Bonaventure Forcroy)的作品曾引發一些騷動,他不僅寫了一本書反對基督教奇蹟說,還有許多驚人的自由言論。在他的作品中,人們可以解讀出別的東西:不道德(immorality)和錯誤之間的某種聯繫。但是他並未被焚,也沒被關到巴士底監獄,而是被送到聖拉撒院關了6年,目的是要他在嚴格的道德規範中重新尋回真理之路。教士們證明他表現得「相當順從,而且已經願意前來領聖體了」,這時人們就把他放了。在過去,這些被視為無信仰(unbelief)或涉入異端(heresy)的事情,到了17世紀的下半葉,人們就發現了新的關係,無信仰只是生活放肆(licentious lifestyle)的一個後果。在弗阿克的案例中,思想上的放蕩只是由道德生活上的自由衍生而來。面對無神論者或不信教者,人們更懼怕的比較是他們感情上的脆弱與生活中的道德混亂,這都更甚於無信仰的力量。監禁(confinement)對他們的功能,在於進行道德重整(moral reform),使他們能更忠誠於真理;在受監人(inmates)身上嚴格實施必要的道德規範,使悟性(the light of truth)不可避免地降臨到他身上。
在17世紀初,自由思想(libertinage)並不只是一個剛萌芽的理性主義(rationalism),它同時也是面對存於理性本身內部的非理性(unreason)時的一種不安感覺。一直到18世紀末為止,自由思想或說思想放蕩只有在兩種彼此陌生的形式中續存:一方面是理性將自己夠造成理性主義(rationalism),在此,所有的非理性(unreason)都將成為不合理性(irrational);另一方面是感情的非理性(unreason of the heart),它使所有理性論述都臣服在它不合理的邏輯(unreasonable logic)之下。現在,放蕩無羈(libertinage)已經滑移到非理性這一邊,放蕩無羈在當時所指的是「一種奴隸狀態,理性在其中變成欲望的奴隸和感情的侍女。一切都和理性的奴化相關,它對肉體、金錢、熱情俯首稱臣。」在18世紀,自由放蕩就是在感情的非理性中使用被異化的理性(the use of reason alienated in the unreason of the heart)。薩德(Marquis de Sade,生1740卒1814)是18世紀中,第一位嘗試為放蕩塑造一個邏輯一致理論的人。
就是在這種道德的指涉中,出現了一個重大的瘋狂(madness)主題:瘋狂不是依循它的奇思幻念自由前行,而是依循著感情、激情,乃至人性所約束的路線前進。長久以來,[A]無理智者(senselessness)身上帶著非人(inhuman)的標誌,而我們現在所發現的[B]非理性(unreason)卻過度地接近人,過渡地忠實於本性決定,好像是人遭到遺棄,只剩下它自己。它會在暗地裡演變成19世紀演化論所認識的樣貌,也就是作為人的真相(truth),但著重的是人的感情、欲望,是人最粗糙和最不受壓抑的本性。而我們不該忘記,這個可能性的最初意義來自於對放蕩道德譴責,也來自某種思想上的自由,首次被人當作精神錯亂(alienation of mid)的模範和首度體驗。
【*】小結
監禁體制是在一個奇特的表層上運作,這群雜七雜八的人,突然在17世紀下半葉時,被拋到一條分界線的另一邊,並被監禁(confinment)在收容總署。監禁除了它的「治安」(police)個性之外,並沒有體制上的統一性,像是將道德界線加以移動,緩和刑罰或是降低醜聞的門限,這些程序所根據的不是法律,也不是科學,而是感知(perception)層面上的一致性。監禁和其動態的實踐,就是古典時代所感知到的非理性(unreason)。然而,因為監禁這個手勢,非理性得到了解脫,在過去只能感覺,而不能知覺它的存在,它脫離了過去無處不在的世界,但它也因此被局部化了,並被圈定為一種具體的臨在(concrete presence)。現在因為有足夠的距離,它也就成為可被知覺的對象。非理性之人乃是社會承認和孤立出來的一些典型:有放肆無度者(debauched)、揮霍者(dissolute)、同性戀者(homosexuals)、魔法師(magicians)、自殺者(suicides)、自由放蕩者(libertines)。非理性和社會規範之間的差距,開始成為衡量非理性的尺度。
但是這些體驗的原因並不是監禁(confinment),而是異化(alienation):把非理性(unreason)從它自己得真理中撕裂出來,並將它關入社會世界的唯一空間,非理性首先使自身異化(alienated),再使自身遭到放逐和置入沉默。通過它,非理性是被圈圍起來,像是密閉在一種準客觀性(quasi-objectvity)之中,非理性只有先被社會開除教籍(excommunication;指排拒),才能在其中成為知識對象。有一個地下網絡被建立起來,某些親屬關係被建立起來了,一個幾乎同質的場域就這樣被劃定出來,並且將被貼上非理性的標籤;也就是「適合監禁」(fit for confinement)。
在倫理世界中,產生一個前所未見的劃分,一項危機也就此展開,理性和非理性之間無法和解的衝突,將重疊到善惡之間的爭鬥形象上。於是倫理世界的整個一半落入非理性的領域,為非理性的領域帶來大量的具體內容:色情、褻瀆、儀式和魔法。
如果順著歷史的脈絡本身去看,我們便了解到這毋寧是體驗場域(field of experience)轉變的問題。在文藝復興時代(Renaissance),瘋狂(madness)曾經有過許多不同的體驗,以至於它可以同時是無智慧(non-wisdom)、世界失序(disorder of the world)、末日威脅(eschatological threat)、疾病(illness)。之後人們建構了一個既是放逐(exile)又是挑選(predilection)的領域,某些行為離開日常經驗的土地,也只是為了被整合到非理性場域之中。也就是從這裡,它們才漸漸地滑入疾病的屬地。於是在基底上,為我們對心智疾病的「科學知識」(scientific knowledge)作基礎的就是這項體驗。藉著距離化、非神聖化,非理性最後達到了一種具有中立性(neutrality)的外貌。但是這樣的中立性之所以成立,乃是通過一開頭就存在的譴責主張,它是受損的中立性。
【*】後段為重述和預告,非理性存在、焦慮體驗、華耶爾-可拉爾,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