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Foucault沒在第一部的開頭放個緒論,所以我選擇在第一章的摘要進行之前,說明一些東西,以方便介紹本書(林志明的導讀自成一格,我不想搞亂他的架構)。

首先是關鍵字,全書有幾個字要特別留意:

瘋狂:Folly、madness

無理智:insane、senseless

非理性:unreason、non-reason

              unreasonable Reason、reasoned Unreason

異化、精神錯亂、心智錯亂:alienation、alienationed man

【特別是前三個,貫穿全書,一定要知道有差別】

心神喪失:demented man

[法律用語]狂亂、(一時的)精神失常:eccentricity

其他:愚人(fool)、呆子(idiot)、傻子(simpleton)……[待補]


全書結構,本書三部含導言共16章:

第一部:1-1 瘋人船、1-2 大禁閉、1-3 懲戒與矯正、1-4 瘋狂的體驗、1-5 無理智者

第二部:2-0 第二部導言、2-1 物種園中的瘋人、2-2 譫妄的超越性、2-3 瘋狂諸形象、2-4 醫生和病人

第三部:3-0 第三部導言、3-1 大恐懼、3-2 新的劃分、3-3 論自由的良好使用、3-4 療養院的誕生、3-5 人類學環圈

其中,〈第二部導言〉的內容有點出本書前兩部的綱要,我覺得應該放在〈1-1 瘋人船〉之後,當然這樣內文有些東西就要特地再說明。〈第三部導言〉我認為可以併入〈3-1 大恐懼〉。然後,閱讀完之後請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做讀書筆記,要做多細呢?方式怎樣呢?這不好說明,但是我下面先以「做導讀」的標準,解釋筆記該怎麼做。我會建議各位分兩階段畫線:第一、漂亮的段落;第二、除了漂亮還要能「連貫」。初學者的筆記容易變成佳句摘錄,若把畫線的東西都記錄下來很容易變成太長的裹腳布,或是前後段落無法連接的箴言碎片。所以,我會建議做第二層處理,「精選」出那些有連貫的部分再行摘要,無法連貫的不是在其他地方會變成主角,就是真的不重要。整個章節做完之後,再用一段文字濃縮你的筆記,說明這個章節在幹嘛。等全書讀完之後,再為每個章節寫下一句話,交代這個章節在幹嘛,每章的一句話都寫完後,再寫這本書在幹嘛。做到這個程度,即便我們沒能讀懂全書,全書的精華至少也容易帶著走。下面我以本書為例:


1-1 瘋人船

考察瘋狂的化身、體驗,在文學、畫作、戲劇中找尋線索

2-0 第二部導言

說明瘋狂的四種意識,以四種意識說明全書結構

1-2 大禁閉

把不合公共秩序的人都關起來

1-3 懲戒與矯正

是哪些人被關起來?監禁、懲罰、矯正

1-4 瘋狂的體驗

長期以來監禁瘋人的各種理由

1-5 無理智者

為什麼被監禁的瘋人會被展示?會被隱藏?

2-1 物種園中的瘋人

瘋狂在「自然」之下一定有秩序:無理智和非理性

分類遇到的阻礙(後三章詳述):實證主義遇上道德、植物分類、治療的傳統

2-2 譫妄的超越性

瘋子是哪裡瘋了?靈魂、肉體、文法與心理學、夢與錯誤

2-3 瘋狂諸形象

瘋狂各個形象之間的關聯,疾病的差異性,病體的連續性

2-4 醫生和病人

對瘋狂的治療

3-0 第三部導言、3-1 大恐懼

瘋狂和非理性逐漸分離

3-2 新的劃分

監禁體制的危機,經濟與救濟的改變,疾病獲得新空間

3-3 論自由的良好使用

瘋人在司法上除罪,監禁理論改變,採取與罪犯不同的監禁

3-4 療養院的誕生

瘋人的監禁、治療空間,療養院的誕生

3-5 人類學環圈

自由、語言、二律悖反、從古典二元結構到瘋狂的人類學結構、

心理人取代悟性人、有作品的地方就沒有瘋狂、【*】霹靂難讀,天書


如此,稍微整理可以得到:

A、化身、體驗:[1-1、2-0、3-0、3-1、3-5]

B、監禁、道德秩序:[1-2、1-3、1-4、1-5][3-2、3-3]

C、知識、精神科學:[2-1、2-2、2-3、2-4][3-4]

這顯示Foucault確實是有明顯的書寫架構,而且還能與他之後的作品對話,像《臨床醫學的誕生》、《詞與物》兩者對應【C】和一些【A】;《規訓與懲罰》明顯對應【B】。他在法蘭西學院前五年的演講課主題分別是〈認知的意志〉、〈刑事理論與制度〉、〈懲罰的社會〉、〈精神病學的權力〉、〈不正常的人〉其中四個主題端倪都已經在本書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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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第一章〈瘋人船〉


從中世紀前期(the High Middle Ages),一直到1270年十字軍(crusades)結束為止,在整塊歐洲大地上,痲瘋院這個受人詛咒的社區,數目不斷地增加。但是,中世紀末期,痲瘋症(leprosy)在西方世界消失。從15世紀起,各地的痲瘋院,全部都變得空蕩起來。[從15世紀起]一個世紀以來,王權已經著手控制並重組以痲瘋院為代表的龐大資產;1543年12月19日,法蘭索瓦一世[生1494.9卒1547.3,瓦盧瓦-昂古萊姆王朝]下敕令,要求清查並編造痲瘋院財產清冊;之後是1606年,亨利四世[生1553.12卒1610.5,波旁王朝]頒下詔書,要求檢討其中帳目,以供養窮困貴族及照料殘廢士兵;接著1612年10月24日,路易13世[生1601.9卒1643.5,波旁王朝]的詔書,則是要求以痲瘋院過多的收入,提供食物給窮人。實際上,法國在17世紀末以前尚未解決痲瘋院的問題,一再引發經濟摩擦。路易14[生1638.9卒1715.9,波旁王朝]期間的1693年3月到1695年7月,施行一系列分段措施,將痲瘋院資產撥交其他救護院及救濟機構使用。痲瘋病患者(leper),本來零散分布在1,200多家病院之中,這時被集結到奧爾良(Orléans,法國中部城市,羅亞爾河貫穿市區)附近的聖梅斯曼院。在德國,痲瘋同樣地衰退,速度可能稍微慢一點;痲瘋院也同樣轉型。這過程和英國相似,受到宗教改革運動影響,將慈善事業和救護機構sal交託給市政機關管理。


就算痲瘋院多年來早已空無一人,那些附著在麻瘋病患身上的價值和形象仍會存續;老彼得布勒哲爾(Pieter Brueghel,生1525卒1569)1564年的《基督背負十字架》畫作就傳達這個形象。排拒(exclusion)本身的意義:在社會群體中頑固不去、令人生畏的重要性,痲瘋病患者的存在永遠彰顯著上帝,標明著神的憤怒和善意。人們相信,痲瘋病患者雖然被罪人遺棄在家門口,但遺棄卻反而打開了解脫之門,遺棄成了拯救,排拒提供了另一種形式的結合。雖然痲瘋症已經消失,但這些結構仍存續下來。過了兩三個世紀,又再度上演極為相似的排拒過程。窮人(poor)、流浪漢(vagrant)、受矯正的罪犯(prisoners)、精神/心智錯亂者(alienated),將會重拾痲瘋病患者曾扮演的角色。這樣的排拒既是為了解救他們,也是為了解救那些排除他們的人。


在15世紀末期,性病(venereal disease)首先接替了痲瘋(leprosy)的位置。性病患者被送往痲瘋病患者的隔離區,由於人數比痲瘋病患多太多,漸漸地取代了他們。然而,將來在古典時代繼承痲瘋在中世紀文化裡角色的卻不是性病,痲瘋的真正遺產由一個非常複雜的現象傳承下去,而要過很長一段時間之後,醫學才能加以把握它;這個現象就是瘋狂(Madness)。和痲瘋一樣,瘋狂激起人們對近似它的東西採取劃分(division)、排拒(exclusion)、淨化(purification)。


讓我們從最具象徵性(symbolic)的形象(figures)開始。

文藝復興(Renaissance)時代的想像空間中,出現了一個新的對象:愚人船(the ship of fools)。在1413年、1497至1503年間,以《愚人船》為題材的文學作品相繼誕生。其中最具代表的文學作品:布蘭特(Sebastian Brant,生1458卒1521)在1497年以拉丁文出版的連篇諷刺詩《愚人船》(Narrenschiff)愚人船上有111 個愚人,性格各異,各自代表愚蠢的一種,其中有守財奴、誹謗者、酒鬼、通姦者、放蕩不羈者、曲解聖經者等;以及伊拉斯謨(Erasmus,生1466卒1536)在1509年以拉丁文出版的《愚人頌》(the Praise of Folly)。代表畫作:博斯(Bosch Hieronymus,生1450卒1516)的素描畫作《愚人船》(Ship of Fools,1490-1500)。


城市往往將他們驅逐牆外;讓他們在遙遠的鄉村奔走,或是託付給商人和朝聖者團體。但是瘋子(mad)並不是一成不變地遭到驅逐,在中世紀(medieval)和文藝復興(Renaissance)時代,始終有專門為無理智者(insane)保留的拘留所。我們可以假定,只有異鄉瘋人(foreign madman)才會被驅逐(expelled),每個城市只願意負擔自屬的瘋子。這些瘋子的居住和維生來自城市的預算,但他們卻未受到療養。無理智者(insane)的流動、驅逐行動、強制上船,在今天仍可明卻辨別出這些跡象和其他儀式性放逐的關聯。在一個半真實半想像的地理中,展現了中世紀對瘋子的門檻處境(the liminal situation of the mad)的焦慮。他們被拘留在旅途的過渡站,他們的監獄就是門檻本身,我們不知道他們將登上什麼樣的土地,我們也不知道著陸下岸的瘋人來自哪塊土地。他的真理,他的故鄉,只能是兩片土地之間。


從15世紀開始,瘋狂的面容一直縈繞在西方人的想像之中。瘋狂(madness)和瘋人的形象(the figure of madman)因為他們角色的曖昧性(ambiguousness)而取得新的重要性。首先出現的是大批的故事文學和道德劇。瘋狂的揭發(denouncing of madness)成了普遍的道德批判形式(form of moral critique)。在鬧劇和傻瓜諷世劇中,他就像一位真理的掌握者;他的傻言傻語,一點也沒有理性的外貌,卻說出了理性的語言。


【*】瘋狂接替了死亡的主題,略。

在過去[medieval and Renaissance],無理智(senseless)的體驗在外觀造型、在文學形式和視覺再現(visual representations)中,顯得極端嚴密一致;文本和繪畫不斷地回答對方,前者是後者的評論,後者是前者的插圖。但是我們也不能妄自進行連續性的揣測,認為畫作(博斯)與文學(布蘭特)創作者是為對方的作品增添插畫或評論。因為在詞語(word)和形象(image)之間,過去美好的統一已經開始解體,再也不能找到單一的、獨一無二的、可立即識別的意義(signification)。語言(language)和形象(figure)還在相同的道德世界裡解說相同的瘋狂寓言,但兩者已經開始朝不同的方向發展,這道裂隙在當時不容易察覺,但已經標示出未來西方瘋狂體驗的一個重大分水嶺。


事物之間交織出眾多、交雜、豐富的關係,事物身上超載著各種屬性(attribute)、關聯(connections)和聯想(associations),並使得事物喪失了他們的原始面目。這是形象世界的根本轉變;形象多重化的意義逼迫形象的形式脫離嚴格的秩序。它的力量不再是教育(instruction),而是蠱惑力(fascination)。在中世紀思想中,由於亞當對動物世界一勞永逸的命名,象徵著人的價值,但是到了文藝復興(Renaissance)初期,意義經過了翻轉。動物王國超出了原本被人類的象徵作用馴化的範圍,現在是人們著迷(fascinate)於它的狂亂、憤怒、駭人聽聞,現在是它揭露人心之中所潛藏的陰森巨怒(dark rage)和荒涼瘋狂(sterile folly)。


瘋狂(madness)中的文學、哲學、道德主題,之間有全然不同的脈絡。在中世紀期間,瘋狂(madness or folly)被安置於他自身的邪惡層級(hierarchy of vice)。在聖維克多(Hugues de Saint-Victor,卒1141)的年代、在13世紀,瘋狂(madness or folly)名列主宰人類靈魂的邪惡軍隊之列。到了伊拉斯謨(Erasmus,生1466卒1536)在1509年以拉丁文出版的《愚人頌》(the Praise of Folly)時,卻是瘋狂(madness)在指揮人類的軟弱(weaknesses),它有特權能指揮人類身上所有的壞東西。但這時在文學作品中的瘋狂(Folly)管轄著世上所有簡單、歡樂、輕鬆的事物,它雖然有吸引力(attraction),但是沒有蠱惑力(fascination)。


當然,瘋狂(madness)和知識的奇特途徑有些關聯。 如果說知識對瘋狂(madness)有重要性,那並不是因為瘋狂掌握了知識的秘密,相反的,瘋狂就像是對無用、紊亂無紀知識的懲罰;而知識之所以落入瘋狂,是因為假科學(false science)的過度發展。因為人對自己的執念,他才把錯誤當成真理,把謊言當作現實,把暴力和醜陋誤認成正義和美麗;因為人對自己有想像上的自滿,才會產生海市蜃樓般的瘋狂。於是,瘋狂(madness)開創了一個道德宇宙,邪惡(Evil/le Mal)是錯誤或缺陷,而非罪懲或末世。布蘭特(Sebastian Brant,生1458卒1521)在1497年以拉丁文出版的連篇諷刺詩《愚人船》(Narrenschiff),這部作品的拉丁文譯者羅歇(Locher)就在譯者前言指出,《愚人船》的意義和目的在依照每種言行各自作惡的程度加以斥責,並闡明一切人能發明出來的不正當行為。15世紀對瘋狂的體驗(experience of madness)在文學和哲學的領域裡,看起來像是道德諷刺,一點也不會使人想起糾纏畫家想像力的威脅。瘋狂(madness)不再是世界熟悉的陌生感(strangeness),不再是宇宙(cosmos)的形象,而是人生(aevum)的一個面貌。


現在我們可以得出一個對立模式:在瘋狂的體驗(experience of madness)中,一端是宇宙性體驗(cosmic experience),一端是批判性體驗(critical experience);前者的身旁環繞著具蠱惑力的形象,後者則表現在反諷所無法踰矩的距離中。長久以來這兩條線索纏繞交錯,像在布蘭特(Sebastian Brant,生1458卒1521)的詩篇中,像在博斯(Bosch Hieronymus,生1450卒1516)的畫作中;前者用反基督的末世主題表現愚人船捲入一段狂亂無理的航程,後者則是道德訓斥,但那些取自外在世界的形象,也揭發人內心中的醜怪。儘管有這麼多清晰可見的交互影響,但是在瘋狂的兩種體驗在今後,之間距離將會不斷拉開。在宇宙觀的形象和道德反思運動之間,在悲劇(tragic)元素和批判(critical)元素之間,將會漸行漸遠。


一方面,瘋狂(madness)在博斯(Bosch Hieronymus,生1450卒1516)、老彼得布勒哲爾(Pieter Brueghel,生1525卒1569)、迪里克·鮑茨(Dieric Bouts,生1410卒1475)、阿爾布雷希特•杜勒(Albrecht Dürer,生147150卒1528)的作品之中,在畫家們這邊是形象的沉默世界,瘋狂在純粹視像空間中發揮它的威力。在此,瘋狂握有一股原始的表達力;它揭露夢境的似幻真實,揭露幻象的表層,開啟一個無可置疑的深度。體驗和秘密,直接的形象和隱藏的謎題,將以世界的悲劇性瘋狂的面貌(the tragic madness of the world),在15世紀的繪畫之中展開。


另一方面,瘋狂(madness)在布蘭特(Sebastian Brant,生1458卒1521)、伊拉斯謨(Erasmus,生1466卒1536)和人文主義一整套的傳統中,進入了論述的宇宙(universe of discourse)。在智者的眼中,瘋狂將成為對象,而且還是最糟的對象(object);瘋狂透過論述來為自己辯護,但這個論述完全來自人的批判意識(a critical consciousness of man)。


批判意識(critical consciousness)和悲劇體驗(tragic experience)的對抗,推動著文藝復興初期一切有關瘋狂(madness)的感受和述說。但是到了16世紀,如此清楚、明白劃分的重大結構,卻在百年不到之間消失殆盡;瘋狂的批判意識不斷被擺在明亮處,而它的悲劇形象卻逐漸走入暗影中,不久之後將完全退隱。就16世紀而言,這並非徹底地摧毀而是一種掩蓋,就像在薩德(Marquis de Sade,生1740卒1814)的某些篇章,在哥雅(Goya y Lucientes,生1746卒1828)的作品中。瘋狂的宇宙體驗和悲劇體驗,這時被批判意識獨享的特權給蓋住了。

但是批判反省(critical reflection)如何在16世紀建立起它的特權呢?下面將簡述它的演變,以了解古典時代(classical age)對瘋狂做了些什麼。


一、瘋狂(madness)成為一種和理性相關的形式,瘋狂和理性之間永遠有逆轉的可能。任何一種瘋狂,都有可以判斷和宰制它的理性,相對的,任何一種理性也都有它的瘋狂,作為它可笑的真相。加爾文(John Calvin,生1509卒1564)在《基督徒教育》中寫到:「如果我們開始把我們的思想,提升到上帝的高度……那麼,過去被當作是智慧,使我們萬分欣喜的事物,現在只會令人覺得是瘋狂。具有超凡美德者,將被暴露為軟弱無能。」以本質和上帝的真理(the truth of essence and God)為尺度,人類的秩序只是瘋狂。

二、瘋狂(madness)甚至成為理性(reason)的一種形式,被整合到理性之中,或者說構成理性的一個祕密力量。如果理性真的存在,那它就是去接受由智慧和瘋狂(wisdom and Folly)所聯成的環節,就是要清楚地意識到兩者間的相互性和不可分離。心象的活躍、激情的暴烈、精神朝向它自身的偉大回返,這些都來自瘋狂(madness),都是理性最危險的工具。沒有任何強大的理性不冒著瘋狂的危險去達成它的作品,對理性來說,瘋狂是它的祕密生命和一道力量來源。瘋狂逐漸被一點一點地接納道理性之中,移植栽種,從今以後瘋狂被一分為二:一個是「瘋狂的瘋狂」(mad madness),它排拒著屬於理性的瘋狂,在棄絕理性的同時加倍瘋狂;另一個是「智慧的瘋狂」(wise madness),它接納理性中的瘋狂,傾聽它,讓它占有一席之地,並任其活力穿透自身。瘋狂的真相就被安置在理性內部,成為理性的一個形象、一個力量,它就像理性的暫時需求,好讓理性更能肯定自身。


這樣的演變或許可以說明,為何瘋狂多次出現在16世紀末和17世紀初的文學作品中。但在此,就像在思想之中,通過一整套操作,瘋狂的悲劇體驗(tragic experience of madness)也同樣被包含在批判意識(critical consciousness)之中。像是賽凡提斯(Miguel de Cervantes,生1547.7卒1616.4)在1605與1615年出版的《唐吉訶德》、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生1564.4卒1616.4)在1608年出版的《李爾王》、羅突(Jean Rotrou,生1609.8卒1650.6)或是隱者特里斯坦(François L'Hermite,生1601卒1655)的戲劇。

第一、是最重要的,也是最持久的「認同小說人物的瘋狂」(madness through literary identification)。直到18世紀仍然可以看到它們稍微消隱的形式。從作者到讀者,幻想之物一路傳承,在作者這邊的奇思(fantasy),到了讀者那邊成了幻念(phantasm);作家的巧計被人用非常天真的態度接受,當成真實的形象。在賽凡提斯(Cervantes)的《唐吉訶德》有這麼一段:「藝術中的構思,必須歸功於不受規範的想像力,所謂畫家、詩人、音樂家的一時奇思(Caprice),只是用一個委婉文明的名詞去形容他們的瘋狂(madness)。」

第二、「妄自尊大的瘋狂」(the madness of vain presumption),在這裡瘋子(madman)認同的是他本人,他實際上欠缺可是卻自以為擁有那些品質、美德、力量。這種瘋狂可說不計其數,只要世界上有多少性格、野心、不可少的幻覺,它就有多少張面貌。瘋狂最常見的錯誤由它而生,揭發它,則是一切道德批判(moral criticism)最基本的元素。

第三、「尋求公正懲罰的瘋狂」(the Madness of just punishment),來自道德世界。這種瘋狂的特點,是以神智錯亂(disorder of the spirit)懲罰情感錯亂(disorder of the heart)。犯下為眾人所不知的罪行的罪人,在這個奇特的懲罰暗夜裡已經真相大白。就像馬克白夫人的狂言譫語,向那些本來不知道真相的人說出了真相。

第四、「由絕望的激情產生的瘋狂」(the madness of desperate passion)。出於過度落空的愛情,尤其是那些受到死亡命運打擊,以痴呆(dementia)作為結局的愛情。但是,最具代表性的卻是《李爾王》既甘且苦的痴呆(dementia)。


在賽凡提斯(Miguel de Cervantes,生1547.7卒1616.4)和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生1564.4卒1616.4)的作品裡,瘋狂(madness)是極端的,因為它無可挽救。沒有任何事物可以將瘋狂帶回真理和理性。但是,瘋狂很快就退出了被賽凡提斯(Cervantes)和莎士比亞(Shakespeare)劃定的終極領域。在17世紀初的文學裡,瘋狂所占據了比較在中間的位置;比較像是形成行動的核心而形成結局,比較像冒險而非終局的迫切。對瘋狂的考量不再是它的悲劇現實(tragic reality),而是在幻象中的反諷(irony of the illusions)。人物因為瘋狂陷入錯誤,這時他才非自願地開始澄清事情的脈絡。他在自責的同時,無心地說出真相。換言之,瘋狂乃是給虛假結局的虛假懲罰,靠著它自身的品質,使真正的問題出現,如此便可得到真正的解決。它的出現,標示著人物悲劇宿命表現上的總結點,然而重新尋回幸福的真正線索,也是由這一點開始出發。


瘋狂的古典體驗(classical experience of madness)誕生了。15世紀地平線上出現的巨大威脅減弱了,暗黑的力量潛藏回博斯(Bosch)的畫中並喪失其暴力性。瘋狂現在變得透明又柔順,形成理性所不可或缺的夥伴。瘋狂不再是世界、人、死亡極限的末世圖像,愚人船(the ship of fools)現在被穩固地聯繫在人與萬物之中。它被拘留和供養,船消失了,醫院卻出現了;在這樣的醫院哩,監禁(confinement)接替了上船(embarkation)。瘋狂勾勒著社會上常見的身影,對傻子(fools)昔日的節慶、聚會、演說,人們又再度感到強烈的新樂趣。17世紀初期,這個世界意外殷勤地接待著瘋狂。瘋狂在人與萬物的內心裡,它是個反諷的徵象(ironic),攪亂了真相和幻象之間的標準,並且很勉強地保存著偉大悲劇威脅的記憶(memory of the great tragic thre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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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導言〉


在歐洲文化裡,瘋狂從來就不是渾然一體,也不是整體同質進行變形。對西方意識來說,瘋狂是在許多點上同時湧現,形成星座般的集合,也就是離散性格(dispersal)。也許對瘋狂體驗來說,某種不一致性是更為基要的事物。在時間的過程中,瘋狂總是重新展現相同的、卻又無法化約的幾種意識形式,其中有多種組合形式,但協調總是同樣地困難。


[A]、瘋狂的批判意識(a critical consciousness of madness)

它承認瘋狂是在合理的、深思熟慮的、道德性智慧的背景中標定瘋狂。好瘋狂可說是理性的折疊,因為它已成為理性的理性;相對地,壞瘋狂則是加倍的瘋狂,因為它正是瘋狂中最無法溝通、最頑固的部份,可以說是瘋狂的瘋狂。

[B]、瘋狂的實踐意識(a practical consciousness of madness)

它產生於團體的存在和規範之中;但更進一步,它有一個不可避免的選擇。原先,單純的批判意識認為瘋狂只是偏航(deviated),現在的實踐意識認為瘋狂選擇了另一條路(chosen a different path)。

[C]、瘋狂的發言意識(an enunciatory consciousness of madness)

它使人可以立即直接地,不借助任何知識便可說出「那個人是瘋子」。瘋狂被人呈現和指認出來,就像是一個無法反駁的自明之理。但是這有個先決條件,它要先意識到自己不是瘋狂,它才能成為瘋狂的意識,以它和瘋狂之間的距離來定義自己。

[D]、瘋狂的分析意識(an analytical consciousness of madness)

它是有關瘋狂的形式、現象、顯現模式的鋪陳意識。即使人們的確不能窮究瘋狂的現象和原因,那些宰制它的目光卻對它享有完全的擁有權,建立了瘋狂客觀知識的可能性。以上這些意識形式,每一個都自給自足,又和其他形式有所牽連,沒有一個意識形式會被另一個完全吸收,但有時其中一個會享有特權。


第一、16世紀特別注重(特權)瘋狂的辯證體驗,也就是他的批判意識。這時候比其他時代更敏感於理性(reason)和瘋狂的理性(reason of madness)之間可以無限逆轉的性質,傳達一種不安、批判的活力。

第二、當19和20世紀質問瘋狂時,注重的是瘋狂的分析意識。它們甚至推定,只有在其中才能求得瘋狂全部和終極的真相,而其他體驗只是一些近似之詞、原始企圖、陳舊元素。但是我們可以在尼采的批判、療養院的劃分,見證所有其他的瘋狂意識仍然活躍於我們文化的核心。

第三、古典時代的瘋狂體驗劃分出了兩個瘋狂自主領域:在[1-2、1-3、1-4、1-5]這幾章,是批判意識和實踐意識擁有特權;在[2-1、2-2、2-3、2-4]這幾章,是認識和辨認的形式,也就是發言意識和分析意識擁有特權。


這樣的劃分,使古典時代成為瘋狂存在的悟性時代(age of the understanding)。一方面,宰制反自然並迫使它們沉默的「實踐」,驅逐人所不能承認的事務的手勢;另一方面,是嘗試識破自然真相的「知識」,尋找真相在其中得以認識的論述。兩者之間沒有對話,也沒有對照參考,體驗形式各自發展:在一方成為沒有評論的實踐,瘋狂在此完全被排除;在另一方則成為沒有矛盾的論述,瘋狂在此完全被客觀化。只要西方世界仍在一個崇尚理性的時代,瘋狂就要遵守悟性的分裂(division of understanding)。這是驚人的巧合,兩個如此嚴謹分離的領域,竟然會不斷出現結構類同。一方面,分離、譴責瘋子,並使瘋子消失的實踐意識,必然和某種政治、法律、經濟的社會個體觀念結合;另一方面,有關瘋狂的科學和醫學知識,總是潛在地運用一個操作體系,而這個體系應該能消除症候或控制原因。

【*】有關非理性(unreason)的討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