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簡殘篇

先前被志偉戴了頂高帽答應要寫個碩士歷程回顧，時間算一算不早了，該硬著頭皮動筆了。寫這種東西可長可短，短則羅列修過什麼課，讀過哪些書，長則可以細數大大小小流水帳。但這兩種都非我所想，因此我將以我自己的「後設觀察」，添加一些非標題範圍的補充，以說明我為何這麼說。

我的碩士生涯從我確定備取東海之後就開始了，從那時開始，終於可以放下為了考試而念的二手理論，把時間花在考試範圍之外，改念一些應答碩班考試無關的書籍上。但二手理論依然是重要的，有認真準備考試而念的三大家背景與現代社會理論，對之後修課有著莫大裨益。

這就是我碩班第一門功夫，叫做「不為了什麼，就為了想知道而知道」。這段時間是很快樂的，但我真的想不太起來那時候念了哪些東西 (認真要考察是可以，但並非本文重點)。這一直延續到我碩班修的、旁聽的、乃至我的論文都是循著：「沒要幹嘛，就是為了想知道而知道」。這又間接影響我後續的兩門功夫，分別是「自我質問」與「精神耐受力」。

自我質問，主要針對「書與老師說得對不對」「我憑什麼認為他們的觀點對或不對」。進而影響我時時留意兩件事情：首先，如果我只是「相信」而非「理解」這些觀點，那我該補充哪些功夫？該讀哪些書，才能使我不僅是「引述」而是「導出」該觀點呢？說起來抽象，舉例而言：「韋伯是新康德主義，涂爾幹是康德主義」是個二手理論上的敘述，但為什麼這麼分類呢？換言之，我為了確定這些命題，會想填補新康德派與康德派的背景。這份「多疑」的習慣，使我花了不少時間在原典譯本上，甚至上溯到哲學家而不僅是古典社會學家，康德和尼采就是這時候加加減減看的。

其次，自我質問使我時時留意「說話不求頭頭是道，事事有理，但必定講求『根據』」。許多觀點與判斷若不是我自己有能力導出來，我就會盡力說「誰說OOXX、哪邊寫了什麼」，倘若忘了也會強調我忘了出處。這個習慣我至今受益良多，因為我看了太多人「無法自圓其說自己前兩秒講出的命題」。這也使我自己將「知識」分成兩大類，一大類是「我相信，且應該是有用的」，另一大類是「我以生命經驗、閱讀而下的判斷」。前者使我不會拘泥於特定的理論或理念工具，因為我只是相信，沒必要死守它；後者則讓我無時無刻都能答辯我的價值判斷。但後者也是先有前者的「開眼」，才使我看見自己的生命經驗是吻合那些理論的，好比倫理學，我完全不掉書袋也能聊上半晌。

至此，念書就不再只是「書上的文字」，而是時時和其他書本串連、答辯，和自己生命經驗對話，和社會現實映射的捷徑了。正如我高中老師曾說：「我們不能改變過去，但能改變過去對我的意義」我高中念不到三個月，但這句話受用至今。

第二門功夫「精神耐受力」則和康德哲學的「自律」有關，但我這邊無法多介紹他。簡單說來，讀書被我視為一種工作，而非興趣。這感覺很難說明，我有個朋友是畫插畫的，當你的謀生方式是畫圖時，畫圖就是「必須」做，而非「做了好玩才做」的事了。

同理，雖然我對許多書都有興趣，但是...... 念那些書的「過程」是天殺的枯燥與煩悶的。但是這就如日文的「勉強」(讀書、學習) 漢字字面所示，學習本身是需要「逼迫」的。學習的真正快樂來自「歐，我又多知道了我有興趣知道的事情」，但達成這件事情的過程是很無聊、很枯燥、很需要精神耐受力的。有許多「令人感興趣」的東西，就只有書上有，沒有幫你變成網路懶人包時，你願意念它嗎？
題外話，其實一般人並不是對知識沒興趣，當成聊天時，他們是很喜歡聽，很喜歡以對話互動式的學習我所念的雜學。但是，那是以聊天的方式，而非眼睛在書本上爬行的方式，一般人耐不住的正是後者。(這也有理論能解釋，麥克魯漢的媒介理論，口說聽覺、印刷術視覺、影音多媒體觸覺)

精神耐受力，除了「使有興趣的書本不只是興趣，而是啃下它」之外，還有第二階段。這是配合前面所述的「自我質問」而誕生的東西：「無關興趣，而是我覺得我『必須』學會這些東西」。以我自己的經歷，好比：有些觀點與理論，搭不上時下正夯的觀點，你願意念它嗎？當你念了馬克思的批判，你願意去念被他臭罵的「國民經濟學家」們嗎？你願意好好靜下來啃書，而「不只是」泡在網路上東轉西轉一些社會正義短文，而想挑戰自己「理解」那些觀點嗎？
興趣或純屬好玩而念的如：傅柯著作、社會經濟史、1844手稿、人類學、康德、尼采；覺得自己不得不念的如：布希亞、資本論第一卷、經濟思想史、碩士論文所需要的材料。我認為這階段的功夫是很重要的，透過某些「必須」知道的知識，有助我強化一些解釋，讓我自己的洞察力更清明。甚至，一些原本覺得「無趣但必須念的」轉而變成有趣的。

最後，要說我碩士三年半念了些什麼？說真的，我完全無法回答，我只能說我變聰明了。不巧我念碩士也不為了什麼，不為了找工作，只是想多騰一些時間，在完全投入社會職場前強化腦袋而已。我遊歷生命，不務正業太久了，時間也不早了，但我仍認為這三年半的「空轉」是莫大的投資。這段時間無法幫助我找工作，但卻幫我打理好我未來生命所需要的思想資源。我知道困頓時該打開誰的教誨，我知道迷惘時該尋求誰的智慧。我未來的生命不再矇著眼睛，完全受機運支配。因為在我心中有盞小小的明燈，奢侈地照亮我前方伸手可及的道路。若套康德的話說，我在自然的國度寸步難行，但在自由的國度自得其樂。

擁有書本將妨礙另一個人擁有書本
擁有書本卻不保證你擁有書中知識
但占有知識並不妨礙他人占有知識
讀書，變聰明，是相當便宜的快樂
又是能幫助自己，幫助朋友的快樂
這是物質所難以達到的雙贏的快樂